九零菌主

如果加上乱七八糟的各种杂菌覆盖在篮子上的话，陈跃进的篮子几乎快要被装满。

他拧着篮子摇摇晃晃回到家前，比昨晚回家的时间还早好多。突然有些后悔，大意了，居然又忽视那茬，这时候准进不了家门，除了昨天专门等他，父母不可能这么早回来。

奈何肚子已经咕咕叫好几遍。踏上石阶刚冒头——

“嗯？”

陈跃进发现他又失算了，并且瞪大眼睛。他看见他爹不但已经回来了，而且正横坐在大门口，条凳边上靠着一条扁担。

陈跃进脖子一缩，喉咙里有点堵：“爸？”

陈父死亡凝视，然后目光渐渐转向他右手挎着的篮子。当看清篮子里几乎快满的菌子，死亡之眼充血，迅速燃烧。

陈跃进讪讪的鼓起勇气，迈腿走了两步鸭步没敢靠近半分：“你不会是专门为了等我的吧？”

陈父突然急风一般窜起，只瞬间扁担如宝刀上手，横刀立马往外飞扑。

“老子背你时狗日的……”

陈跃进心肝一颤，看见扁担影说时迟那时快，转身就跑。仓促间篮子玩漂移没刹住，表面的杂菌纷洒一地，他慌忙用左手把下面的压住。

一条扁担带着劲风呼啸朝他飞来。他似有所感堪堪把头一偏，扁担如东风快递一般穿插而去。但耳轮依旧一股刺痛传向神经，着了，大抵是被尾焰扫中了！

“菌子，菌子，菌子吃不死你老子先打死你。”

陈跃进更不敢做半点停留，一边跑一边惊恐地吼：“你不是一年内不管我的吗？”

“老子打死你一辈子不管。”

陈父大步从石阶上追下，奈何一时见距离拉不近，反而一个踉跄摔倒，毕竟腿脚上了年纪。

但终是多年打儿子练出来的，右手撑地上掌握住平衡。抬头又见那混账货跑得更快，可手里没趁手东西，左右横扫想捡个石头也没，却看见面前一个用绳索扎紧的芭蕉叶包，于是毫不犹豫捡起愤怒砸出去。

“啪——”

轻飘飘的完全够不着陈跃进。但陈跃进感觉到有东西砸背后，不由自主回头瞄，只见芭蕉叶包四分五裂里面东西滚出来——稀碎。

他忍不住痛心叫：“我的见手青！”

陈父翻身爬起来：“老子让你浑身青。”

哎哟！陈跃进又起步拔腿就跑……

天将近黑，陈跃进挎着篮子出现在陈小二家门口，鞋跑掉一只。

但是篮子里的羊肚菌竟然被他保护得踏踏实实，也幸亏得下山时为了和杂菌做隔离捂得足够严实才没造成重大经济损失。

不过他精神损失很严峻，当小二看见他时，有点怀疑小三哥是不是从一群疯狗里冲出来的，一边耳朵上全是血。

“小三哥，被大伯揍了？咋还挎着个鸡蛋篮子？”

“说你大伯个蛋。今晚跟你睡，去整点酒来给我耳朵消消毒。有点饿，再给我弄个蛋炒饭先揍合揍合。”

现在晚上时间，陈小二的两个还在念小学的妹妹就认真盯着他看。时不时挨阵打然后跑她们家，三哥的人生充满辛酸！

第二天早晨，陈跃进又一次征用了陈小二的自行车，驼着篮子风风火火朝街上跑。

街上已经热闹哄哄。不得不说这年代的人起得真早，卖个早菜还有人打着手电来，不懂得睡懒觉的乐趣？

陈跃进推着车随人流一路进入里面。好摊位已经被占领差不多了，不过没关系，他紧挨着一看也来得有些迟的一个大妈停下，帮大妈顺手铺开胶纸摆好菜，才把自己的篮子从自行车架上解下来放面前，跟大妈一样蹲成一排。

大妈挺好奇这个热心小伙，忙活完转头问：“你哪捡这么多菌子？”

“昨儿下午运气好，在我家苞谷地上面草皮撞见老大一片。”

大妈表示实名羡慕，并且深信不疑。虽然明知道羊肚菌值钱，但捡菌子是一个撞大运的事情，谁家敢放着正经活不干成天草地山里钻？最多趁干活的空隙顺便周围看看。

陈跃进站起来顺便又扫视了一转，看看今天有多少卖菌子的。县城就这么大，市场在这里，确定数量后心里有底才好定价。

他一眼扫去大约已经发现五六处。但多是搭头卖杂菌的，只有两处搭头少量的羊肚菌，于是心里有底了。

就这功夫一个披头散发的女人挎着菜篮穿着拖鞋站面前，陈跃进甚至怀疑她刚起床上完厕所就出来的。

“羊肚菌多少钱一斤？”

喉咙有些沙哑，昨晚应该有点堵。而且她一手扶额，陈跃进看不清脸长啥样。

“五块。”

女人转身就走……

过一会那女人又转回来，蹲下身拿起一朵羊肚菌认真看。一双白皙的手细指芊芊，一股馨香扑鼻而来，带给陈跃进‘很有消费能力’的冲击。

“四块五，给我挑个头大的称一斤。”

说罢女人已经开始动手自主地挑拣，好像已一锤定音。

“挑拣要六元一斤。”

女人手一顿，抬头惊奇地看着陈跃进。

陈跃进看着她回以一副‘真挚’的笑：“姐你要不再先看看别家的货？我这里六块钱一斤是说笑，可五块钱一斤是定价，更不能挑拣，只能依顺序拿。”

女人好奇，这小伙子眼神一点不怯，说话很平和不见任何鸿沟，好似已经跨过了城里人和农村人之间的天堑，是少见的。

于是她也乐意耐心问：“为什么？”

陈跃进把刚才女人拿乱的那个羊肚菌重新整齐摆放好一边道：“姐，羊肚菌嫩，不能跟翻大白菜似的卖，会影响到品质品相和新鲜度的，万一破皮损伤你们拿回去不容易保存，很影响口味。”

不得不说女人更意外了，套一句话说‘小伙子你终于引起了我的兴趣’。回头看看别处的羊肚菌，量少不说虽然和别的杂菌分开了，却也乱七八糟堆一堆交叉纵横，每一朵上面还有泥或者草根树叶。

“你卖东西事儿还挺多。”

“您拿回去不也舒心？即容易清洗又能放心储存，想晒成干货直接铺开晾就成不过二道水。姐，几块钱一斤的好东西，我得为你们着想。”

“可你比他们的贵。”

女人终于站起来轻拍没有任何脏东西的手。

陈跃进看她似乎要走果断挥手：“那你买他们的去。”

“嘿……”女人真没想走，于是毫不犹豫瞪他一眼：“给我称两斤。”

“姐您局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