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魏昭虽是楼内常客,但不似萧祈那般风流作乐。
他不近女色,偏好高雅乐音,闲时便来楼中听曲。
要激发他的兴趣,寻常乐器必然不行。
百花楼内最不缺丝竹管弦,千思百想,我选了埙。
日以继夜练了数日,着白袍,点花钿,我在内阁静候,伺机而动。
袅袅琴音从小榭传来,弹的是《算云烟》。曲至悲怆处,我并入其中,悠扬凄婉的埙音如歌如泣,像是那痛失所爱之人要将那相思苦楚说尽。
恳切的脚步寻寻觅觅,循声找来。
内阁门被推开,呼啸的寒风灌进室内,吹得我衣袖飞舞,青丝飘扬,像极了不染尘埃的仙子。
一身银袍的魏昭立于门边,怔怔地与我遥望,似是静止了一般。
「擅自来访,多有得罪。」半晌,他才颔首致礼,淡淡开口。「在下魏昭,追随乐音至此,敢问姑娘芳名?」
「妾身白夭,见过魏公子。天寒地冻,公子可进一步说话。」
他抖抖长袍,步入屋内,与我相对而坐。
矜冷的脸被烛光照亮,眉眼间竟无一丝一毫的惊艳神色。
难道并未打动他?
可那急迫的步伐又该作何解释?
「白姑娘,那乐音可是由你所吹?」
「公子见笑,正是妾身。」言语间,我双手托埙,呈送魏昭面前。
「果真是埙音,白姑娘真是与众不同,令人耳目一新。」
「多谢公子抬爱,若公子欢喜,妾身愿意日日为公子吹奏。」
「如此甚好,明日我便包揽姑娘的时辰,还请姑娘不要推脱。」
「妾身恭候公子到来。」
「夜深了,白姑娘好生歇息,在下先行告辞。」
「魏公子慢走。」
翌日。
魏昭包下聆海阁,请离了所有侍女。
嬷嬷啃着金条,乐得花枝乱颤,将我装扮得美艳绝伦。
橘红云烟衫,湛蓝百褶裙,镂金红玉簪......有别于昨夜的白月清光,今日的我明艳似火。
可纵是这样的我,也还是没能敲动他的心房。
他端坐席上,拨弄佛珠,神色依旧冰冷疏离。
我欠身以礼,挽上笑意。
「魏公子,今日想听什么乐器?什么曲?」
「白姑娘千姿百态,风情独有,便以埙吹奏一曲千机变吧。」
闻言,我轻甩广袖,嫣然浅笑,露出半截玉臂,为他斟满一杯清酒。
「公子慢饮,妾身这就奏乐。」
埙音盈盈于耳,魏昭凝视着我,目光逐渐柔和。
每一曲,他都极为满意,但他始终言行得体,没有一丝失态。
无动于衷的表情,坐怀不乱的模样,无孔可入,固若金汤。
从未遇过如此棘手的对手,可我白妩,绝不认输!
几杯清酒下肚,魏昭来了兴头,决定亲自抚琴。
抑扬顿挫的琴音漫开,与我怀中琵琶竟意外合拍。
他弹的是清风霁月,我弹的是哀婉缠柔,两相碰撞,倒也别有一番滋味。
弹奏间,我随之舞。巧笑倩兮,美目盼兮。
广袖拂过他的面,像风拂过顽石,毫无波澜。
我知他冷淡,但不知他竟这般不解风情。
心中暗自较劲,不觉间,我分了神,被长摆绊了步子,踉跄些许。
霎时,杂乱无章的乐音突兀刺入耳畔。
我站定回神,望见他轻蹙的眉心。
我知道。我赢了。
琴音可控,心不可控。
他的琴音乱了,心又如何不乱?
思及此,我勾起唇,朝他跛步走去。佯装伤及脚踝,柔柔弱弱赔起不是。
魏昭面上不显,身体却极其诚恳,立马起身来扶。
「白姑娘,伤得可严重?」
「不碍事的,都怪妾身大意,驳了魏公子的兴致。」
「无妨,白姑娘乐舞绝尘,今日我已尽兴,不如由我护送姑娘回房歇息。」
「不敢麻烦公子,妾身自己能行。」言毕,我得体一鞠,「妾身恭送公子。」
魏昭静静地立于门旁,凝望着我,并无离开的意思。
如此,便正中我下怀。
「公子,妾身失礼,未能送你出楼,妾身这便为你开门。」
一脚刚出,身体即刻凌空而起。
「白姑娘,在下送你回房。」他眉间蹙地更深,语气是不容置喙的坚决。
「那......便有劳魏公子了。」
一路上,我屏气凝神,细致感受他的步履体魄。直觉告诉我,他应是习武之人。
回到寝房,魏昭将我轻放于椅上。
桌上横亘着一把做工精美的宝剑,是我在街边特意淘来的饰品,毫无锋芒。
「白姑娘还会剑术?」
「胡乱舞弄,全凭兴趣罢了。公子可会剑术?可否教我些适宜歌舞的招式?」
他低头抚剑,不置一言。
良久,他冻上冷漠面色,回了「不会」二字。
三两句客套后,背转身即刻离去。
望着他胯部的点苍剑,我无语凝噎。
计划落空,我褪去繁重衣饰,伏在案上细细思忖起来。
配剑者不擅剑,虽也合理,可我暗中观察过他的佩剑,存疑有二。
其一:点苍剑刀锋刃利,一剑封喉,并不适合花拳绣腿之辈。
其二:刀鞘已有多处细微磨损,皆为锐器刮蹭。若是佩剑为饰之人,必然会替换崭新刀鞘,可他并未。
如此看来,魏昭必定有所隐瞒。
真不会假不会,一试便知。